十一月是幼稚園及小學入學面試的高峰期。那管社會運動進展如何,也緊要不過這被某些家長視為「定生死」的面試。偶爾聽到家長擔心問:「我個仔/女成日坐唔定、唔肯聽指令,點算?」我想先跟爸爸媽媽們分享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位小女孩﹐她是班上最頑皮的學生。老師上課的時候﹐她總是沒法集中﹔她會騷擾同學﹑離開座位和胡亂發出聲音。不認識她的人﹐都會覺得她「有問題」。八歲那年﹐在無計可施之下﹐老師要求父母帶女孩子看醫生。也許藥物可控制一下她﹔她甚至可以轉到特殊學校上課。(這故事發生在三十年代﹐那時「過度活躍症」等標籤並未流行﹐有問題的學生便會被安排到特殊學校上課。)

女孩的父母在別無選擇下﹐便帶著女兒去看心理醫生。踏進醫生的房間後﹐小女孩一直坐在媽媽身旁。很奇怪地﹐醫生一直只跟媽媽交談﹐一句也沒有問過小女孩。最後﹐醫生跟媽媽了解完情況後﹐終於轉向小女孩說﹕「妳做得真好﹐謝謝妳耐心等候,但請你在這裡再坐一會﹐我要跟媽媽到外面單獨談一下;只是一會﹐可以嗎﹖」小女孩點了點頭。

醫生離開前﹐特意把房間裡面的收音機扭開﹐讓音樂播放。

醫生一把門關上﹐便跟在走廊上的媽媽說﹕「我們就站在這兒﹐從這窗戶看看妳的女兒。」房間裡的小女孩站了起來﹐她隨著音樂﹐在房間裡自然的跳起舞來 — 不是在胡亂地跳﹐而是隨著拍子﹐優雅地動起來。就算不懂舞蹈的人﹐如醫生跟媽媽﹐都看得出這女孩子的一舉一動都充滿著舞蹈的天賦。

醫生終於開口﹐跟媽媽說﹕「你的女兒沒有問題﹐她只是個天生的舞蹈家。她需要上的不是特殊學校﹐而是舞蹈學校。」

這是舞蹈家Gillian Lynne的故事。你可能不認識這位芭蕾舞家的名字﹐但不會沒有聽過她負責過編舞的音樂劇﹐如Cats 和 Phantom of the Opera。Gillian 繼續憶述說﹕「當我踏進舞蹈學校的一刻﹐我興奮得不得了。課室裡全都是像自己一樣的人 — 他們都在動﹐他們都是我這種需要靠身體活動去學習的人!」

這故事﹐我聽了很多遍。每次﹐我心裡都有說不出的感動。我想,要是那天醫生開的不是收音機而是一張藥方,學校會多了一個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但這世界便會損失了一位巨星。

其實我一直相信﹐我們都需要靠身體律動來學習—你看那些總不能停下來的兩﹑三歲便能知道。我們都曾經像Gillian一樣有同樣的天賦,能用四肢感受世界。但當然﹐尤其在香港,這天賦在進小學或幼稚園時﹐便已經被那些古老的規矩牽制著。久而久之﹐我們都不想動了。

「學校」這概念其實是上世紀工業革命的產業。革命前﹐大部份孩子都在街上學習。某程度上,我們說得出有名的古人,都可能沒上過「學校」。工業革命把世界整個營運模式扭轉﹐因為所有東西都要流水式的大量生產。工廠大流行;世界的經濟急速發展。學校其實都是一所工廠﹐一式一樣的椅子﹑桌子﹐一式一樣的校服﹔一式一樣的教學法生產出一式一樣的學生 – 那是工業革命時期非常合時宜的做法﹐因為社會急速需要一班有知識的人口。

但世界已經變了﹐我們是工業革命的受惠者﹐那個革新的營運模式把我們帶到新的時代—一個講求創新﹑獨特的時代。你看﹐工廠都關門了﹐因為人們追求的不再是一式一樣的東西。那為什麼﹐我大膽問一句﹐學校還存在啊﹖或許我應該問﹐為什麼學校還未變啊﹖為甚麼從營運的模式到教學的內容仍然跟百多年前雷同啊﹖

現今當老師和父母都難﹐因為我們都是這「一式一樣模式」的產品。要我們接受一套二十一世紀的新理念真需要無比的信念和氣量。

但願我們都能用Gillian的故事提醒自己﹐就算我們沒有能力與天賦當一位孩子的啟蒙者﹐我們也不要當上孩子成長路上的打壓者。那位醫生﹐他不懂得舞蹈﹐但在他選擇扭開收音機而不是處方藥物的一刻﹐他也同時扭轉了小女孩的命運。

本文曾刊登於主場博客

作者facebook專頁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