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聽過「北大豬肉佬」的故事嗎?最近讀到他的近況,慨嘆原來教育在成就一個人的同時,亦能成為同一個人的枷鎖。

一九八五年,出身農家的陸步軒以狀元姿態考進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後,他按慣例獲政府委派工作;但幾年後他便覺得沒趣、賺錢不夠多,於是決定回家開間賣豬肉的店子,當上一個「豬肉佬」。念及自己骨子裏其實是個文化人的身份,他特意把店命名為「眼鏡肉店」。「北大畢業生賣豬肉」這搶眼的標題被傳媒大肆報導,令陸步軒在二零零三年成為一時紅人。

要面子的政府當然不甘心被批評沒有妥善安排畢業生的出路,讓人才流失。於是便重新邀請陸出任不同部門的工作。但也許是他對豬肉情有獨鍾的緣故,輾輾轉轉還是回歸肉店。他融合自己寫作的技能與對豬肉的了解,先後出版著作《屠夫看世界》和《豬肉營銷學》,兩書內容與教科書無異;內容涵蓋營養學、營銷學和實用如教人怎樣分辨灌水豬肉等題目。其後他遇上另一位同道中人,在廣州開設屠夫學校,旨在令劏豬這門技能專業化。陸現在已婚、育有一子一女、有自己的店、有兩套房子。

陸步軒成功嗎?我相信你會像我一樣點頭認同。不過且慢,不如先聽聽他怎樣評價自己的「成功」。

十年後,即二零一三年,陸應母校北京大學的邀請為將畢業的學弟學妹演說。他一開始便哽咽了,然後用這句話去描述自己的成就:「我給母校丟了臉、抹了黑,我是反面教材。」雖然他事後解釋這開場白只不過是想用來搞個氣氛,但卻為旁聽者帶來無限感慨。

孔子推崇教育,儒家思想亦明顯地在東方的教育史裡根深蒂固。自從有科舉考試以來,讀書便成為各階層的子弟向上流的途徑。但讀聖賢書,所謂何事?說到底便是能通過考試、獲得朝廷任命一官半職。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哪管只是個九品芝麻官,只要能循規蹈矩效忠朝廷,便算光宗耀祖。士農工商以士為首;如果你不是讀書人,對不起,無論做得如何出色也比不上那些飽讀詩書的官僚子弟。雖然如此,循規蹈矩仍然是各階層生存之道。

也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 這種在我們的血脈裏經歷了千多年的思想實在揮之不去;我們還未能接受西方教育那種能挑戰權貴、成就自由的另一面。所以到了千多年後的今天,我們對孩子的期望仍然止於「乖乖哋、讀好D書、搵份好工」的層面。日趨開通的父母,口裏可能說著沒所謂,但如果有一天孩子如你所願完成學位後告訴你他要跑去劏豬宰牛放羊,即使最後能有陸步軒一樣的成就,父母心裡都會有點不是味兒 — 讀那麼多書、如此聰明伶俐,為什麼有正路不走硬要走偏路?

所以,令我覺得惋惜的是在這個崇尚服從的文化裏,能夠不隨波逐流、排除萬難去走自己路的孩子已經不多;而有決心有有膽色的卻也不一定成功;到他們成功了,卻因為成就與社會公認的定義有所出入,餘生竟要背負著一絲愧對教育與家人的歉意。這種民族性的迂腐到底要何時才會消失?

西方詩人歌德說:「孩子應該從父母那裏獲得兩樣東西:他的根與一雙翅膀。」(There are two things children should get from their parents: roots and wings.)就只有兩樣。實在,當沒有傳統的枷鎖、沒有侷促的期望時,孩子來日才能真正享受屬於自己的那片天空。根的重要,在此不說了。但是我多年來眼巴巴見證過不少頑固的父母親手把自己送給孩子的那雙翅膀折斷、還有一些專上學府的高層會邊提倡自由,邊打壓正拍著翅膀嘗試高飛的年青一輩。所以我其實不願見到孩子成為「北大豬肉佬」;原因並不是因為職業的貴賤,而是因為在陸步軒的天空裏,他頂多只能做一隻風箏 — 無論如何漂亮、飛得多高多遠,他都要牽著一絲對制度、對傳統的內疚。但願我們都能記住好好保護孩子的翅膀,令孩子長大後能展開雙翅、像麻鷹般無牽無掛地翱翔天際。

參考資料:

深港在線有關陸步軒的報導 (20/10/2013)

本文曾刊登於主場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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