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已清,一天下來是排山倒海的資訊更新。其中有些指摘說青年人忘了初衷,把清場這件事嘉年華化 — 有人拿紀念品、有人自拍、有人跳舞。我想引用雨傘名句問:「你不是他們肚裏面的一條蟲,又怎能妄下判斷說他們已忘本呢?」

記得小學有一年,爸爸懷疑身體不妥,於是安排入醫院幾天做身體檢查。小時候不懂事,以為爸爸要死了,每天放學回家就躲在被窩裏哭得死去活來。但逞強的我不想添加媽媽的擔心,於是她一回家我便如常跟弟弟在客廳玩耍嬉笑 —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嚐到「帶著面具做人」的難受。兩天後,心事重重的媽媽大概看我嬉皮笑臉的態度不順眼,便罵起來:「妳知道爸爸在醫院,媽媽好擔心嗎?妳還在這裏嘻嘻哈哈算什麼?」我覺得好委屈,但只回答了一句:「我不管。」便回到自己的堡壘,偷偷地哭。最後原來虛驚一場,爸爸身體健康。

長大了成為人師,遇過不同性格的孩子。當他們面對挫折與失敗都會有不同的反應。多愁善感的孩子會主動走到我跟前大哭,傷心欲絕地哭訴:「李小芳說她永遠也不會再跟我做朋友⋯嗚⋯嗚⋯」我亦遇過倔強的孩子,明明跌得很痛卻會站起來裝沒事;有些更會強擠個笑容說句:「完全不痛,真想跌多一次。」來回應我的問候。我當然不會責備,因為憑自己的經驗,我知道他寧願別人覺得他無禮貌或冷漠也不願任何人見到他害怕和軟弱的一面。

雨傘運動,對年青人的影響是成年人不能理解亦批評不了的。他們當中,可能七十多天前才從神魔之塔走出來,在半推半就下接觸政改議題;初見袁國強劉江華、勉強哽下何謂路西法效應。到今天即使一知半解也無可厚非。就像我讀了幾年大學,當中有些理論還是最近才恍然大悟一樣。我沒資格批判年輕人,因為自問年輕時也是人云亦云、不是什麼尖子領袖生。

他們今次失敗了,訴求通通被忽略;他們狠狠地學了「付出與收穫不一定成正比」的一課。你覺得看手機多過看電視的他們會不知道嗎?失敗的滋味不好受,而且年少氣盛最不服輸,所以他們不會垂頭喪氣在鏡頭前哭喪道:「政府不理我們⋯嗚⋯嗚⋯」清場前夕的早上,夏愨村靜得可怕,我在現場見到有年輕人在默默地收拾細軟;感覺好像所有人都在默哀。到了晚上,也許的確有最倔強的孩子在逞強地嬉笑。但我相信他們因為寧願世人罵他們忘本冷漠也不希望大家見到他們那軟弱、被打敗的樣子。

說到這裡,又會有讀者笑我太天真、又在寫「打飛機文」自我安慰、盲目偏幫學生了。但老實說,我們大部份在過去七十多天,因為要上班而逼不得已去隔岸觀火;年輕人的心事,我們真得懂嗎?我常提醒自己,當有一天,我開始看年輕人的動作不順眼時,我便踏上那個說「怎放心二十年後將香港交給年輕人管?」的白頭婆婆之路了 — 什麼叫五十步笑百步,你懂的。

可以嘗試不做迂腐的成年人、相信年輕人一次嗎?此時此刻,我們雖然有知識與閱歷,但時間卻站在年輕人那邊;莫欺少年窮。青春容許他們跌倒、起來、沉澱、再作戰。

本文曾刊登於主場博客香港獨立媒體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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