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在下課前預留十分鐘跟孩子玩些小遊戲。其中有一個跟聲音與距離有關的簡單遊戲,一年級的學生都極愛玩。

首先我會準備一件體積小的物件,譬如一個小皮球。然後在班上選一位同學站在課室外面,並確定他看不到課室內的情況。接著我會把皮球藏起來。當全班同學都知道它的秘密位置後,我便會請站在課室門外的學生進來。明顯地,他的任務是要靠全班同學給他的提示去找出被藏起來的皮球。

提示是什麼呢?是掌聲。當找物件的同學距離皮球很遠,我們便輕聲拍掌;當他越走越近,我們的掌聲也越來越大。那位同學便要憑聲音找出皮球的位置;當聲浪達到頂點時,便代表皮球已離自己不遠,可以在當前位置更仔細地找。

有一次,我趁家長觀課日,特意玩這個遊戲,讓父母觀察自己孩子在群體活動裏的表現。六、七歲的玩這遊戲的時候從不欺場、總是全程投入,家長看得不亦樂乎。下課後,有位媽媽找我,寒暄一番後她問起這個遊戲:「Ms Yu, the lesson was well-planned.  About that game, it was fun but what were the objectives behind it?」(Ms Yu,剛才的課堂設計不錯,但有關那個遊戲,雖然很好玩但請問背後目的是甚麼呢?)

會直接問起 “Objectives” 的家長一定不是省油燈,我明白她需要聽到的答案,於是便專業認真地向她陳述:「音樂上,他們會學到聲音與距離的關係:當會發聲的東西離我們越近、聲浪會越大,譬如火車的轟隆聲。另外,遊戲也訓練他們合群,並學會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列如拍掌的聲量要與其他人一致及要保守秘密。最後,這遊戲沒有比較,拍掌的同學都希望負責找皮球的同學找到。這種遊戲令孩子學會鼓勵,助長團結精神。」

聽罷,那位媽媽滿意地微笑。但最後我多加一句:”However, these objectives were not my intended priorities.  I played the game simply because it was fun.  Learning to have fun is very important.  I believe we all agree with that.” (可是這些目標其實都是次要的,我只是因為好玩所以玩。懂得如何找到樂趣其實非常重要,我相信這是我們都同意的。)她明白我的思,向我點一下頭便沒再追問了。

學習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但是習慣將事情數量化的成年人卻把學習看成一張千篇一律的清單,而清單上列明了各科目需要達標的要求,當中有數學訓練、英語能力測試、音樂考試、游泳錦標等等。這令一些父母認為只要安排子女完成清單上各項目便算稱職。於是大家便順著大隊,要考試的考試、要補習的補習。導致今天的家長能鏗鏘地說出一句:「一日操練試卷12小時亦無所謂。」旨在孩子的時間表塞得滿滿。他們的孩子或許能夠用多國語言說出彩虹的七種顏色,爸媽卻無興趣知道孩子最愛哪一種,而孩子一生也未見過真正的彩虹。至於「Fun」的概念抽象,既無級別之分、亦無試可考,所以孩子的生活字典裏不需要有「Have fun」這兩個字。

身處荒唐盛世,我不會驚訝將來會有另一家補習社為搶客而以「月費$888二十四小時試卷不停做」作招徠。

這些父母也許永遠都不會發覺,他們那張「學習清單」裏其實只容得下一些被量化的範疇 — 即是人生中最表面的事情。談起孩子,說「小提琴考試攞135分,distinction」、「英文考試十五個盾」或「校際比賽第二名」才會惹人注目、令父母臉上貼金。如果你告訴這些家長「我家孩子最喜歡踏單車、挖泥土和玩扭計骰。」他們會接不下去,因為這些玩意的能力高低並不能用數字獎章衡量,所以在清單上都只能歸類於「玩耍」一環;他們不能確定你的孩子是「叻」抑或「不叻」以及「乖」抑或「不乖」。

總括而言,在他們的世界裏,能夠出品他們定義裏「叻」與「乖」的孩子便是王道。所以除非遊戲活動背後的動機明確,玩耍是浪費時間;而一天操十二小時試卷沒有問題,可以把人際社交等不能被客觀評分的能力拋諸腦後。對現今某些家長而言,給孩子的童年留一點白已淪為一種罪過。

其實只要我們仔細觀察孩子便會發現,童年其實是每個人的心與爸爸媽媽的心最接近的時光;因為孩子不像成年人般懂得計算,所以這也是引導孩子用心用手感受世界的黃金時期。如果硬要他們在這段寶貴的日子在家和校以外的地方東奔西走、為外在的事勞碌,就等於讓他們的童年輕率地在父母的指縫間溜走。到頭來,一手滿滿的勳章獎狀卻只能換來孩子一顆空洞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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