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身邊總有幾個負能量王;他們有能力為任何內容的對話注入負能量,令對方感覺無奈及無所適從。下班後有人提議吃日本菜,他會說:「吓?你唔驚咩?」旅遊時,你建議不如到當地菜市場逛逛,他會說:「吓?實俾人偷嘢㗎喎。」就算你說簡單一句:「今日天氣好好啊!」他都能搭訕一句:「但係聽日好似落雨喎。」我相信這種人通常不是故意掃大家興的,只是從小習慣了挑剔、只看到不滿。

學生當中,就有這種負能量王。年紀小應該開朗活潑,但不知為何有些孩子老是諸多不滿。曾經遇過一位二年級的女孩子,她的負能量我見過最強的。就當她叫 Lily 吧!無論她上任何課,一有事情打擾到她,她便要立即皺著眉投訴。內容當然是一些史上最小學雞的事情。

「Ms Yu,Chloe 的手踭過了界。」

「Ms Yu,Jenny 說我是 Henry 的女朋友,但我不是。」

有時 Lily 會突然筆直地舉手,我滿心以為她要回答我的提問時,原來又是一宗投訴:「Ms Yu,我看見坐在後排的兩個男在玩口水,沒有留心。」她並不明白,在她審視課堂上個人舉動的同時,其實她才是最不留心、錯過最多的一個。有一次 Lily 又來到我跟前投訴,我一邊聽,一邊看著她的臉,突然發現她眉梢間的那片小肉也有不少毛髮。我忽發奇想,是否她皺眉時間太多,令那片皮膚特別肥沃,使兩條眉毛快要連成一條了?

一天下課後,我終於忍不住跟她說:「Lily,妳知道嗎?在剛過去的四十五分鐘,妳一共投訴了八次。妳整天都皺著眉,快樂嗎?」她搖頭。「其實 Ms Yu 覺得妳的觀察力超強。妳多麼留意身邊的同學,除了他們的不是,可以告訴我一件他們做得好的事情嗎?」她想了想,又搖頭。「Ms Yu 卻看到很多好事情。不如這樣,我們約定,以後每次下課,妳都告訴我兩件好事,好嗎?」一言為定,她願意接受挑戰。

起初,當我要她匯報兩件好事簡直是拉牛上樹般困難,她皺著眉想了大半天也想不出來。於是我告訴她幾個例子。

「我看見 Darren 借了自己的鉛筆給 Johnny 用,這代表他願意分享。是好事。」

「我看見藍組的同學有先舉手才發言。這是好事。」

「當妳要出來向我匯報前,鄰座的 Kary 跟妳說了句加油。這是好事嗎?」

Lily 皺著眉搶著說:「這些只不過是小事!」原來在她而言,小的好事不值掛齒;但是一些日常的頑皮小事便要即時公諸於世。難怪她不快樂。

我們大概對這種態度都熟悉不過;因為「只批鬥不諒解」差不多已經成為香港人的核心價值之一了。不是嗎?社交群組上最尖酸刻薄、抽水最強的言詞往往能得到最多關注與掌聲。你上載一張風和日麗笑哈哈的相片,通常都得不到太多讚好。

近日讀到墳場新聞短文一則。墳總引述地鐵上有年輕人想讓座給婆婆,婆婆卻推說自己快要下車了,所以不坐;於是位置就這樣留空了。事情簡單,結語卻很入心:「因為,沒有甚麼值得批鬥的,也就再沒有人留意了。」說得真對,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都忙著挑剔和指控,再已沒有暇留意身邊美好的小事,所以香港人不快樂。這種散佈負能量的習慣好像有蔓延的趨勢,從街上和網絡上到辦公室,現在就連學校裏都好像充斥著像 Lily 這種負能量王。

說回 Lily,練習過幾次,她終於有進步了;開始跟我分享一些她觀察到的好事。

「今天 Bernice 有先舉手才說話。」

「全班同學都沒有忘記帶練習簿。」

說著說著,她的眉梢終於放鬆了,我首次清晰見到她的兩條眉毛。我對她說:「Lily,你看!同樣的一對眼睛,只要妳選擇看一些美好的東西,心情便會自然好起來。雖然有好多事情未必讓我們選擇,但快樂不快樂卻是由自己決定的。」我還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她帶著微笑點頭。

其他教室無聊事

老師不老

還可以著甚麼?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原刊於個人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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