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鋼琴家 Frank Weinstock 在擔任國際鋼琴比賽的評判後,於社交網上載了這幀照片:

Frank Weinstock Facebook 照片 

這幅「血染的琴鍵」攝於日本女鋼琴家浦山瑠衣演奏一首 Bartok 的奏鳴曲後,原來她左手尾指的傷口在比賽期間裂開,導致流血。浦山在比賽後的訪問裏,說:「其實一點也不痛。這些情況常有發生。」所以大眾對這幅照片的迴響,是她始料不及的。其他鋼琴家看過照片,也指出「血濺琴鍵」是每個琴手必經的狀況;在練習時發生,他們可以停下來,只不過浦山當時正在比賽,她沒有別的選擇。

浦山瑠衣的故事,令我想起一年前認識的一班年輕音樂家。

每年七、八月,我總會抽出數星期往外遊學。去年到了奧地利的薩爾斯堡(Salzburg)參加大師班,認識了來自不同國家的音樂家。參加這個大師班的都是認真及專業的,像我這種挾著旅遊目的而報讀的反而是小數。可能因為如此,下課後沒有人會提議不如喝杯咖啡。因為大家一早已經預訂了練習室,一下課便跑過去練習,一練便是六、七個小時。到晚上約十時,便獨自往附近的小餐館,點杯紅酒、一些熏肉和麵包當晚餐然後回家睡覺。第二朝七時未到,學生宿舍的練習室已傳來調琴聲,七時正,練習開始,直到約九時,大夥兒便回學校上課。這種規律,日復日,從不間斷。

世界一等音樂學府附屬宿舍的練習室是這個模樣的: 

六個排練室位置在宿舍地牢,都有一股發霉的氣味。當中只有兩個練習室有鋼琴,但都是走音的;兩個練習室有鏡子,另外只有三個房間有窗戶。這些年輕音樂家,每天大部份時間都在這些空洞的房間裏跟自己的樂器渡過。他們短期目標就是被選中在大師班結束前的音樂會,於這個著名的演奏場地演出。  

 
同學中有一位拉小提琴的女生跟我特別投契。她叫 Eliza,是澳洲人,從小習琴,兩年前在音樂系畢業後便被樂團取錄,到澳洲各地演出。這次到奧地利逗留一個月是為了參加小提琴大師 Igor Ozim 的大師班。她告訴我,選奧地利亦順道學好德文,因為九月就要過去維也納學琴一年,學院以德語授課。我有點詫異,因為我在德語班認識她,而那個班別的程度是初階。我問她:「妳才剛剛開始學德語,會擔心跟不上嗎?」她淡然地說:「不擔心,所有來歐洲學表演藝術的人都要克服這一關。」我問她:「妳希望出名嗎?」她說:「我不知道,我只想演奏。如果演奏得好,可能會出名吧。但那其實不太緊要。」

當面對追求藝術過程中的挑戰時,真正的藝術家總是多麼的氣定神閒。因為他們熱愛藝術,所以苦不算苦。指頭破了,沒相干,繼續彈下去。每天廢枕忘餐地練習,沒什麼大不了,音樂家的路就是這樣。獨自走到陌生國家學藝,沒有想過言語不通是問題,因為藝術就是共同的語言。他們少有以「出名」爲目標,只求奏出完美的樂章、造出完美的作品。學習藝術的路本是一條很孤單的路,因為有許多時候,當別人都在對演出或作品讚嘆時,藝術家其實正被自己才知道的瑕疵弄得渾身不舒服。諷刺地,這些不完美卻是他們追求更善更美的動力。

藝術家的修養與堅持從來都值得我們尊敬。所以,每當我看到有人以藝術之名去包裝一些低俗的產品或演出時,都甚為鄙視。呼籲觀眾以「藝術眼光」看作品,根本就是此地無銀。如果真的是藝術,那份與生俱來的藝術觸覺自然會告訴我們,瞞不了也扮不來的。更不要再說什麼為藝術而犧牲,實情是「藝術」二字被這些騙子犧牲了。

說回上年認識的那班音樂家。在大家各散東西前的一個晚上,我們約好於演奏會後到一所地道餐館用餐。餐桌前坐著來自奧地利、德國、澳洲、蘇格蘭、斯洛文尼亞、美國、日本、葡萄牙、意大利和巴西的音樂家;大家都驚訝一行十多人裏,竟然沒有一個重複的國籍。我們本來就互不相干,但因藝術之名,我們彼此認識。除了音樂,我們無邊際地談笑,分享旅遊經驗、談歷史政治美食、比較文化差異。我們都慶幸音樂把我們連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很快樂,因為他們讓我看見藝術並不是拿來炫耀和包裝庸俗的工具,而是生活之本;追求藝術,目的並不是要分出高下,而是為了分享人生。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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