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有幾位媽媽不約而同詢問我有關「普教中」的意見。雖然我不是語文老師,但對於這題目我想說的也很多,首先讓我分享一點個人經驗。

因為當年舉家移民外地,我的正規中國語文學習止於初中。身在外地,學習中文的機會不多。像我這種來自香港的學生,通常會選修星期六早上的中文課程;此舉既可當作呈報上大學的學分,亦可補習一下久遺了的中文,一舉兩得。我報讀以普通話授課的中文科,再順道學好普通話。就這樣,我便開始經歷高中三年、每週一次當「普教中」學生的生涯。

幾年沒上過中文課,踏進課室時的確有點不自在。因為除了我和其他三位來自香港的同學,班上清一色是台灣學生。老師是位教學認真的台灣人,第一次見面,她已經教訓我們:「你們不要以為這是校外中文課便可以馬馬虎虎。本地教育局對這類課程的要求實在不高,但我會按台灣高中課程去教,四書五經不可能在短短幾年教完,所以我會選段教授。我對自己及你們的要求都是嚴格的。請你們也珍惜這個學好中文的最後機會。」

我記得當時自己吸了一口涼氣,有點後悔報讀這班別。以我的中文程度,絕對不夠應付用普通話來學甚麼四書五經。如果轉到初階班,從「上大人孔乙己」學起,滿分必達。不過,經從小便支持「求學不是求分數」的父母再三游說,最後還是留在高級班。

過了半個學期,讀和寫方面雖然比不上其他同學,但總算重上正軌,至於說話方面,無論如何練習標準發音,不是母語就不是母語,騙不了人。平時在家滔滔不絕的我,一說起普通話來,感覺就像有好多話要說,但就算讓我慢慢說也仍然辭不達意。

聆聽方面呢?雖然大致明白課堂內容,但仔細點聽,問題便來了。記得有次臨近農曆新年,大家在討論春節。老師談到一種發音類似粵音「啦吧舟」的東西上。大部份同學都熱烈地討論著「啦巴舟」,我卻聽得一頭霧水。起初以為他們在說一條船,內容又不像。於是我忍不住舉手打斷全班的討論:「老師,請問甚麼是『拉巴舟』呢?」

老師一向不客氣,她回應道:「我們談論了快十分鐘,你現在才問?廣東人不吃『拉巴舟』嗎?」然後她在黑板寫上「臘八粥」三個字。我恍然大悟,然後隨即發覺自己並沒有恍然大悟,因為縱然我終於知道『拉巴舟』的寫法與廣東話發音,我也不知道臘八粥為何物。老師於是簡略為我們講解何謂「臘八」及它與新年的關係。聽罷,知識雖然長了,卻仍然覺得事不關己 — 對我來說,「臘八粥」依舊只是沒有味道沒有回憶的三個漢字。

我雖然很珍惜自己身在外地仍有繼續學習中文的機會,亦遇到有心的好老師,但回想那幾年,因為語言障礙及對普通話所附帶的文化認知不足,我極其量只能在語文學習上當個旁觀者。

自那次起,我開始明白語言其實不止於聽說讀寫四大能力。因為它其實是文化與歷史的投射,有很多生字與概念是不能單純透過字面翻譯來取締。學習是立體的,所以我們會運用到的字詞都應該跟生活息息相關。

再提起這段被「普教中」的經歷時,令我記起早年讀過一篇名為《Vanishing Languages》的文章。文中提到在主流語言的大趨勢下,很多小數民族的語言會隨之消失。按統計,平均每十四天便有一種語言在地球上絕跡。作者希望提醒讀者,當語言消失,我們失去的其實比語言本身更多。文中作者訪問了一位身在印度鄉郊的老師,他設校教授一種頻臨絕種,名為 Aka 的印度方言,他說:

“I’m seeing the world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of this language.”

我用此語言的角度去看世界。

說得真好,語言賦予我們一個與世界互動的出發點,所以用孩子的非母語教授語文其實是匪夷所思的事。譬如要香港孩子用普通話這語言角度看世界,他們會看不通,因為他們並沒有普通話附帶的文化去支持他們的學習。就像我的「臘八粥」經歷一樣,能讀能寫,原來不代表真的懂。

如果語言的訓練如此零碎,孩子的世界觀又怎會完整?究竟是培養他們對世界事物的認知重要,還是咬字讀音這種事重要?即使孩子長大後說得一口標準的英語和普通話,但如果說話內容卻是空洞的,語言能力並沒有增強他們的競爭力。當我們細想語言之本,普不普教中這問題的答案其實顯而易見。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

Featured image: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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