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六早上,打開 facebook 的第一則狀態更新,是一位舊生身在巴黎報平安的消息。我最初回港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所中學當文職及兼教中一法文;修法文的學生不多,我的第一批學生就只有七八個,所以感情特別要好;報平安的那位舊生就是其中一個。大部份的初級法文教科書都會以巴黎作為中心,有談到巴黎的分區與名勝古蹟,還有城市內的蔬菜水果衣服傢俱;學生開始對這花都產生感情當然是意料中事。我也叮囑他們,一定要把法文學好然後起碼到巴黎一次。記得自己曾為他們把海明威的那句名言抄過在黑板:

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 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 (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的跟隨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雖然其後我轉到其他學校,專注音樂教育的工作,但是我也繼續跟這七八個學生保持聯絡。在社交網上陸續看到他們畢業、升學、拍拖的照片,當然也少不了他們在巴黎鐵塔下的留影。我們心中的一小片巴黎一直把我們連在一起。

在巴黎恐襲發生後,這班學生除了暫時更換了 facebook 的頭像表示哀悼外,也不時上載法國本土的新聞,並附上翻譯,讓朋友看得明白。這幾天,我也重新再讀已經許久沒有接觸的法國媒體,讀了很多本土評論、看了很多影像。最令我深刻的是來自 Le Petit Journal 的一段影片,此影片於本月十六日,即連環恐襲後第三天上載,那是一段長達十分鐘的錄像,名為《Un week-end avec les Parisiens》(A weekend with the Parisians)。其中一段訪問節錄於這幾天在網路上廣泛流傳,點擊率過千萬;受訪的是一位跟爸爸前往悼念地點的小男孩,我猜他大概五、六歲吧。孩子的真摯、父親的慈愛,使世人動容。以下是記者、孩子與爸爸對話的內容:

Le Petit Journal 訪問截圖
 
記者:Do u know what happened?  Do you know why the people (the terrorists) did that?「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你知道為什麼那些人(恐怖份子)要這樣做?」

小孩:Yes because they are very very very bad.  The bad people are not very nice…and we have to be really careful because…we are moving out!「知道。因為他們非常非常非常壞。壞人真的不是太善良呢……還有,以後我們要很小心因為……我們要搬家了!」

爸爸:Don’t worry!  We are not moving out!  France is our home! 「不要擔心,我們不用搬家。法國才是我們的家!」

小孩:I know…but papa…those bad people…「我知道…但爸爸…那些壞人…」

爸爸:I know…but bad people are everywhere.「我明白…但壞人到處都是。」

小孩:They have guns!  They can shoot use because they are really bad!「他們有槍啊!他們可以射殺我們,因為他們真的很壞啊!」

爸爸:It’s alright, they have guns, but we have flowers!「不要緊,他們有槍,可是我們有花!」

小孩:But these flowers…they can’t do anything.  They’re for…for…for…「但這些花嘛…它們根本沒有用…它們是為了…為了…為了…」(望向悼念地點上的鮮花)

爸爸:They certainly mean something!  Look!  Everyone is leaving flowers here!「它們當然有用!看!人們都在這裏放下鮮花!」

小孩:Yes…「對啊……」

爸爸:They are to fight aginst guns!「是用來對抗槍的!」

小孩:Is it for protection?「是保護用的嗎?」

爸爸:Right!「沒錯!」

小孩:The candles also?「那蠟燭也是?」

爸爸:They are for remembering the people who left us yesterday.「那是用來懷念昨天離我們而去的人們。」

小孩:Oh…The flowers and candles are here to protect us?「嗯……花與蠟燭是用來保護我們的!」

爸爸:Yes.「對。」

記者:Are you feeling better now?「你現在好過一點了嗎?」

小孩:I feel better.(微笑)「好過一點了。」

看見片段裏的孩子受驚與迷惘的樣子,相信我們的心也痛了。恐襲過後,各地人們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哀愁與祝福。一些表徵性的舉動與物件,在生離死別與不公義裏好像找不到實在的位置;鮮花當然不能保家衛國、蠟燭也不能擋子彈。可是它們其實能讓人們釋放傷感。在衝突中,人們往往有十足的膽量去仇恨報復,但因為看起來實在太懦弱的緣故,卻沒有勇氣去容許自己去憂傷。影片裏的孩子提醒我們,為天災人禍而憂傷落淚其實並不可恥,而看似沒用的事物可能令人一點一點從憂心與懼怕中走出來、重拾信心走下去。

最後,孩子的爸爸於影片回應各網民留言,勉勵同胞說:

截圖自 Le Petit Journal Facebook 專頁

Good evening I am the father with the little boy.  Thank you for your superb comments that you have posted for us.  When I saw the support, I said one thing to myself, “I am proud of being French and (also) proud of my fellow citizens!!!”  With much love from my family and I.  

晚上好,我就是小男孩的爸爸。謝謝大家在這裡發表的所有美好的留言。得到你們的支持,我想說的是:我為身為法國人感到驕傲,亦以我的同胞為傲!我和我的一家都愛你們


至於我,上週六當讀到有關恐襲的新聞與學生的留言後,心裏其實十分難過卻不知道該如何釋懷,於是下載了海明威的巴黎回憶錄《A Moveable Feast》再讀一遍,亦同時開啟了電話中的 Google Map 放在電子書旁邊,隨著作者描述在巴黎地圖上遊走;回想自己如何從 27 Rue de Fleurus(作家 Gertrude Stein 在法國的家)走到 74 Rue du Cardinal Lemoine(海明威在法國的家),也記得曾經在一年冬季的下雨天,拜訪 Sylvia Beach 擁有的那間位於塞納河左岸旁 12 Rue de l’Odéon 的書店,當然還有盛夏坐在 Jardin du Luxembourg 跟鄰座的老公公攀談至日落的好時光。沒錯,正如海明威說,因為年輕時在那裏待過,巴黎一直都跟著我。所以今次我為這令人著迷的城市哭了。

最後,當再讀到海明威回想在塞納河邊,曾經望著岸邊漁夫們經歷不同季節的景象,記下的感想彷似是一句穿越了時空的慰問:「But you knew there would always be spring, as you knew the river would flow again after it was frozen.」(但你知道春天總會再來,就如結了冰的河也會再次流動一樣。)

沒錯,就如結了冰的河流一樣,這場饗宴必定會繼續流動下去。

延伸資料:文中小男孩訪問的錄像(附英文字幕)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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