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下課後,我目睹一件小事,卻不知怎地深入我心。

那天,我的課在午膳之前,當我跟孩子說再見後,各人便如常為午飯作準備。負責派發餐盒的同學會在此時,將課室外盛載餐盒的大膠箱合力推進課室。那天當他們把箱子推著,沒有留意到一些茄汁被濺到地上。當我想上前提點時,一位正想上洗手間的女同學剛好走到那一小灘茄汁面前;她停了一下,望一望地上的茄汁,便走回頭到老師桌上拿了一張紙巾,然後走過去把茄汁抹掉,才繼續她往洗手間的行程。

我打算過去稱讚她那自發助人的舉動,走到一半卻打消了念頭,離開班房了。原因是我想到她剛才那一連串動作乾淨俐落,沒有一刻猶疑、也沒有打算惹人注目,那難得的自發性來得多麼順理成章。當孩子只是在做該做的事,突然走過去煞有介事地嘉許反而顯得太兀突了。

我走回教員室,跟她班主任說起這件事,我們都覺得這個小一的女生真是個有家教的孩子。

「家教」是種很微妙的東西,有錢買不到、裝也裝不出來,但它總會在最不經意的電光火石間露出尾巴,那種從心而發的言行舉止從不說謊。

較早前在網上看到一條很有意思的片段。短片的策劃人邀請了一群來自低收入家庭的小朋友做一個實驗。實驗人員把小朋友最渴望收到的禮物放在他們眼前,正當孩子歡喜若狂之際,實驗員又把一件他們父母喜歡的東西拿出來,然後對小朋友說:「在你喜歡與爸爸媽媽喜歡的兩份禮物之間,你只能拿一份回家,你會選哪份?」孩子們先流露著一絲失望的表情,然後猶疑了一會。最後,片段中所有孩子最終的決定是放棄自己的心頭好,把父母喜歡的禮物帶回家。他們說作這決定的原因是自己會收到其他禮物,而爸爸媽媽則沒有太多收禮物的機會。我看後感到一絲感動,這班孩子雖窮,卻教曉了我們,原來有一種家教叫做「你快樂所以我快樂」。

同樣地,富有的孩子也可以很有家教。我有一位舊同學,家境十分富裕。初中時,她被學校的曲棍球隊選中當龍門。須知道曲棍球的球衣與配備豐富,尤其是負責守龍門的隊員,每次上場都要穿上一套如盔甲般的保護衣。那套球衣價值不菲,全新的動輒一、兩萬元。我的那位同學曾要求爸爸為她置裝,他的爸爸不肯,吩咐她用學校借來的那套就好了。於是她便無奈與一套又殘又舊、充滿其他人汗臭的裝備共處幾年。在她離開學校那年,她的爸爸捐了幾套全新的龍門裝備給學校球隊,供未來的球員使用。我的朋友說:「我起初因為沒有新裝備用而覺得不是味兒,但現在我感激爸爸堅持這樣教我,他從沒太在意我的成績好壞,卻在這些事情上特別嚴格,他常說我們不應該因為富有而獲得特別優待;可是因為我們富有,所以更要體貼別人的需要。」現在,這位好同學對慈善的事情總會義不容辭,繼續承父訓去低調行善。

能夠憂別人所憂、樂別人所樂是種難得的情操;對我來說,這便是家教。家教從來沒有貧富之分,因為它完全取決於爸媽的態度。

當社會富庶了,這一代的父母都不惜一切去用金錢權力為孩子堆砌「最好的」。孩子被無窮無盡的物質掩蓋,眼裏根本看不到別人,試問他們如何能學會憂人所憂?又或者,這一代的孩子實在太繁忙了;在東奔西跑之際,他們只能為自己的事而著緊,力求自己比別人強,根本無暇去練習如何替別人高興。匆匆地,童年過去了,兒時一切父母認為是最好的安排竟反過來變成一種負累,卻揮之不去。

記得我們在童年時會暗暗埋怨爸媽,為甚麼要寬待別人的孩子卻對自己特別嚴格?今天我們卻感激他們當初的囉嗦與責罵。因為嚴格,所以我們學會守時守約、學會為他人設想;我們懂得何時道謝、何時道歉;我們不介意吃一點虧,亦不介意去成人之美。在社會打滾了多年,便發覺原來能令人活得精彩快樂的主要因素,竟然不是亮麗的學歷或辛苦建立回來的人脈,而是那份從不起眼、自兒時植根的家教。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

文首圖:電影《Like father, Like Son》電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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