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看畢《點五步》。離開時,眼眶裏的眼淚還在打轉;雖然不是一部傷感的電影,看完卻百般滋味。又是一部說起那些年的電影,不同的是,這部沒有以愛情為中心,說的是一個曾發生在香港的勵志故事。電影中沒有意想不到的劇情、也沒有大明星助陣,只是淡淡地細說一個香港故事,沒想過可以如此扣人心弦。畢竟我們都是香港的兒女,每次看見常在片中背景出現的獅子山,心裏都有種解釋不了的感動。那應該是因為,這座山一直都靜靜地站在我們成長的畫面裏。

幼兒時,我曾經與爺爺嫲嫲同住獅子山腳的東頭村徙置區,那是十分快樂的時光。從小孩的眼光看,那個家很大,因為我那雙又短又胖的小腿需要跑十多二十步,才能從門口那堂鐵閘到達到單位的盡頭。

還未上學的我每朝會牽著爺爺的手,跟他上茶樓。爺爺會點一籠潮州粉粿,即使我不喜歡粉粿裏面的粉葛和韭菜,我都會乖乖把我那份吃完。我記得每天會看著爺爺用熱茶沖洗碗筷,然後覺得他是個超人 – 雙手怎能如此耐熱?茶未涼,我連碰那個茶杯也不願意呢!

喝茶之後的節目是買報紙,身高還不到三尺的我站在報紙檔前,小鼻子剛好與各式各樣的報紙並排,那股油墨味記憶猶新。有時爺爺會到雜貨舖買點東西,那對我是特別節目,因為爺爺會將那個隨貨物附送的紅色膠袋當送給我,然後教我把它當氣球拋來拋去,我可以玩一個早上。

回到家,我會聽到廚房傳來的「嚓、嚓」聲,因為嫲嫲正蹲在地上用洗衫板洗衣服。我有時會嚷著幫忙,其實是因為我想摸摸那塊洗衫板上的凹凸坑紋及玩肥皂泡,但我總被嫲嫲識穿,說我妨礙她做事,所以叫我出去玩。

廚房除了是嫲嫲的工場,也是我的私家浴場,嫲嫲會在飯前把我抱到那個個紅色的膠盤子裏,一邊幫我洗澡、一邊用鄉音教我唱「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我到長大後才知道徙置區的單位並沒有浴室,住客需要輪流使用同層的浴室廁所,原來只有小孩子才能享受在家中洗澡的奢侈。

洗完澡、抹淨身體,我便會坐在飯桌前等待晚餐。每天吃的都是家常便飯,最記得的是如果吃完飯後碗內如果剩下一粒米,會給嫲嫲責罵。晚飯後,嫲嫲會將暖水倒進碗裏喝下,務求將最後一滴油也吞進肚子 – 經歷過戰爭與飢荒的人對「不浪費」的定義當然比我們嚴格很多。

到我要上學,爸媽便把我接回家中同住。再隔了兩年,爺爺嫲嫲搬到獅子山的另一邊,於沙田一個居屋單位定居下來。我家常常探望爺爺嫲嫲,在年復年的探望的期間不經不覺地見證了沙田的發展。我記得人所共知的音樂噴泉、也記得商場附近的公園裡有一條長而彎的石滑梯,我和弟弟會在那裡玩捉迷藏,城門河邊是每星期必經之地,那股惡臭在夏天特別強烈,卻竟成為童年回憶的一部份。

《點五步》那齣電影正取景於八十年代的沙田,所以一下子便將我的童年片段逐一勾起,更令我要立刻跑回家把記起的日常寫下來;那段時光雖然貧窮、雖然平凡、雖然瑣碎,但卻比驚天動地的劇情還要經典動人。

電影完畢,意想不到的是,雖然場內燈已開,各位觀眾都不約而同地留在座位,看著黑白的字幕隨隨升起;各位可能都像我,在懷緬一段段發生在獅子山下的自家經典故事與逝去的人物。一齣電影能夠讓人走進時光隧道、認真把自己的往事再記起一遍是難得的,我為新晉的年輕導演與編劇鼓掌。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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